艺术的完美

我们的世界无所谓完美，因为上帝在创造它时力不从心。但即便尘世卑微也会降临一些神眷，它们通常是缪斯赐予艺术家们的灵感之种。

这有点像上帝的无心之失，因为人类的才具偶然沾染了神性，才产生了趋近于神明的艺术家。完美的标准千差百异，但他们的艺术总会无差别地引发共鸣。它们不受限于时代，岁月反让它们历久弥新。

所以人间才会存在神性的显影，它们出现在不同的领域，例如拉斐尔的圣母像，弥尔顿的诗，或巴赫的咏叹调。

同样地，以趋近完美的水准来衡量电影，那么作为参照标准就是：这些作品必然点亮了创作领域的某座灯塔，开创了某种文化；在人们提及它们时，会毫不犹疑地推崇其思想和艺术地位。

《2001 太空漫游》- 是电影也是科学

如果完全把电影作为表意的手段，那么往往境界越深刻就越会显得特立独行；而这些作品通常是非商业也非学院的，因为它致力于传达某种深邃的领悟。

这便是库布里克的《太空漫游》，这是一部并不太考虑受众接纳度的电影，因为它更像一部学术教育，就像对待学龄前儿童，老师只需他们接纳而非辩论。

而《太空漫游》正是以其无可比拟的对宇宙的宏观视角，加之科学的前瞻性，让其成为屹立于科幻巅峰的电影。其对宇宙的洞彻，也让它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电影的定位，甚至可以被视作科学创作来看待。

⓵ 鸿蒙

当人们面对宇宙时，都曾指望将自己交托给神，以逃避心中的惶遽。人类对宇宙的恐惧源于那是一片全然的未知，而《太空漫游》带领人们进入其内，并在探索中诱发着灵魂中最隐微的恐惧和期望。

但大部分探索和求告最终只换来缄默，人们会发现自己如同上帝的弃民。

这正是《太空漫游》所告知的事实，导演库布里克从未对世界表达过多少乐观，他认为现实充满诡谲和困抑。而他正像一个恶谑的外科医师，在创作中剖露出人们的弊端，然后自顾自地扬长而去。

影片的开场是一幕持续三分钟的黑暗，伴随着缓缓升起的沉抑的管弦乐。这是天地鸿蒙的时刻，这片黑暗代表着创世之初的幽邃。

此后的地球开始了自己的演变，它滋生出各类物种，而他们彼此处于原始的生存和争斗中。

此时大地资源匮乏，一群人猿因争夺水源而被同类驱逐，疲惫的它们龟缩于洞穴准备度过即将来临的夜晚。

这群羸弱的灵长类很可能就此湮没于历史，但一个兀然出现的黑石带来了这片混沌的破晓。好似世界的第一个神谕或上帝石板，它开悟了尚处蒙昧的人猿，让它们摸索到进化的门径。

它们使用了第一个工具——兽骨，以争夺水源和掠食。这个原始工具打破了僵化的循环，开启了人类主宰万物的进程。

⓶ 奥德修斯的旅程

几百万年后，技术给人类带来更多的便利和自信，已让他们步入了太空；在这时候，月球空间站的工作队发掘出一个发射无线信号的黑石板。

这块石板的出现和它的谜团让人们的科技束手无策，它的精微远超人类的理解，人们只能推测出它至少存在了 300 万年之久。此后空间站被封闭，黑石的发现被掩盖。

2001 年，一艘名为“发现者号”的飞船正进行一次针对木星的探索之旅。其上的六名船员，——五名人类和一部人工智能主机 HAL9000 ，将协同执行这次任务。

船员中有三人正处于休眠状态，留下了船长大卫，副手富兰克和 HAL9000 一起操作和监测飞船航行。

就像奥德修斯的考验来临那样，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沟通出现了问题。这起因于 HAL 的一个判断失误，让船员认识到它可能存在程序漏洞。

飞船发生了内讧，船员意图掌握控制权，而这让具有自主意识的电脑违逆指令，航行也演变为一场深空中的杀戮。

船员和人工智能都遭到毁灭，这场博弈仅有大卫幸存，而他也无意中得知这次旅行的真实目的：寻找黑石的线索。

按照既定航线，发现者号到达木星。在这个旅程的终点探险者也如愿以偿，——黑石如同神的允诺降临此处。它给大卫开启了一道星空之门，正像百万年前的启示，让他的生命进入新的历程。

⓷ 进化的阶序 - 兽骨到 HAL9000

《太空漫游》好比宇宙的启示之书展示着人类的历史；这历史是一出悲观的进化的败笔，只因上帝从亚当和夏娃这里开启了人类毫不休止的竞逐。

在鸿蒙之初，是黑石启发了人猿的心智，让他们利用工具以突破机能限制，同时也带来了对技术的执迷。进化的阶续历经百万年，从兽骨到了 HAL9000，然而由始至终伴随着变乱和争斗，人类仍处于焦灼的进化阶梯。

人类的抗步步升级，在月球基地和整个木星之旅的过程中，能看到其中包含着二十世纪美苏军备竞赛的延伸。——月球黑石的出土和发现者号的真实目的一开始就被隐瞒，而每个国家阵营都希望在这发现之中抢占先机。

在木星航行中，决策者唯独将任务真相传达给了人工智能并让它作为领航员；当然技术反噬也随之而来，造物和造物主展开了对抗。

显然人类在某些方面次于自己的创造物，例如大卫在象棋上输给了 HAL ，而这个场景也在 30 年后实现，——人工智能（深蓝）战胜了人类。

人类往往信赖机器所具备的客观性和服从，但未考虑到造物总会脱离掌控。HAL 被赋有自我意识的同时，也具备了人类的特点：神经质和偏执。

它被认为是最完善的 AI ，因此没有容错机制；它的系统判断是不可逆的，以致于被检测出程序错误时拒绝被接管，并进一步对船员采取极端手段，而这正源自人类原始的生存斗争性。

⓸ 星门

从最原始的工具兽骨到完全智能化的创造物，人类经历了无数技术跃升。但由于自身的进化仍旧无路可寻，所以不得不承受周而复始的恶果。

这是个难以破解的循环，而改变的契机就在黑石之内，它是存在于星系间的进化密钥。人类是循着黑石的无线信号到达木星的，但这正出于黑石本身的意志。它每每在人类陷入困境时出现在被拣选者之前。

我们不知道大卫是否这个契机的天选之人，也或许黑石只眷顾幸存者。当作为发现者号唯一的船员来到这里时，黑石出现于星空；太阳系的星体连成一线，黑石的能量带来了百万年来新的启示。

当星门开启，大卫开始见证宇宙的法则的演化，他进入了不可企及的领域，在这个领域中，各种自然力加速运转和流变。

他看到光体的穿梭，跨越着遥远的星系。时空在这个过程中折叠和漫射，空间成为曲面，交错于各种重力之间。

此刻的图景彷佛恒星的爆发，光冕的抛射；星尘的流布和新星的孕育。宇宙的渊面之上，漂浮着七颗恒定的棱状。

1:20 论到你所看见在我右手中的七星，和七个金灯台的奥秘。

4:5 又有七盏火灯在宝座前点著，这七灯就是神的七灵。

5:2 我又看见一位大力的天使，大声宣传说，有谁配展开那书卷，揭开那七印呢。

5:9 他们唱新歌，说，你配拿书卷，配揭开七印。

——《启示录》

这是自影史以来最瑰丽的镜头，是进化本源下展现的宇宙的嬗变；在这个本源之内，人们仅存原始的意识。

当大卫穿越星空到达另一终点时，他已置身于一个复古的起居室。

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，因为星空的穿梭似乎没有改变格局，大卫彷佛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。

但正是这个场景寓示着他作为人类最后的弥留，这是进化前的意识的盘桓；直到黑石再度降临，大卫成为婴儿漂浮于宇宙，他的生命也臻至能量的维度。时空的意义改变了，万物不再对他进行束缚。

这一切脱离了物种自然的阶序，是天启创造的跨越。生命脱离碳基存在，扬弃了技术进化的限制。他打开了启示录的密钥，成为了新的弥赛亚。

⓹ 宇宙如你所见

库布里克藉由这部电影让人复归原始的疑问：就进化的历史来说，人类似乎从未了解过认知的本源。每当深入于此，就会发现这本源趋近于某种无从定义的启示。

人类每每倾向于在已知的文化结构中探索答案，因此往往被隔离于超验的意志之外。而《太空漫游》则揭示了生命和宇宙更深层的关联：生命起始于鸿蒙，它蕴藏着自我的启示；——这正是片头那片黑暗的意义。

“1-2：地是空虚混沌，渊面黑暗；”《创世纪》

黑石便是这鸿蒙意志，对生命来说它亘古永在。它是法则本源，是黑暗中的自我启示，是进化的玄牝之门。

宇宙的天体往往在印证这一切，当影片中月亮和太阳汇聚于天顶时，就和黑石共同形成了一个远古的图腾。

或许库布里克并不熟识老子，但他们的表述如出一辙：“道即鸿蒙，道生一，一生二，至于万物；成就万物需阴阳负抱”；——远古文明皆将日月视为阴阳，黑石作为二者之间的诱因，正是法则或道的衍生。

当星体汇聚于黑石之上，万物本源的能量就带来进化的契机。无论远古的人猿还是星门前的大卫，都是在这种仪式之下迎来转变。但最重要的永远是最初那片鸿蒙，因为它苞藏着第一道创世之光。

⓺ 假于上帝之手的创作（这会包含专业术语）

1 细节处理

作为艺术家，库布里克从不对商业采取折衷。为了成就《太空漫游》，他花了五年时间和 1000 万美元制作费。

影片中的所有细节，无论是人猿的形体语言，或是正面投影技术这样的技术开创，库布里克都做出了全面严谨的考究；甚至片中的太空的场景还邀请了 NASA 的人员参与指导。

细节要求尤其体现在对镜头的雕琢上，库布里克要求每个镜头都包含意义和指向，而不能做出无谓的浪费。

例如在宇宙秩序的理解上，片中采取了很多几何性的表达。比如太空画面的构图能看到关于 3 这个数字的隐喻；而关于黑石的立方体结构，是构建于自然数的平方序列（1^2：2^2：3^2）之比；星门之旅更是包含着自然力学的演绎。

总的来说，《太空漫游》追求每一个环节的艺术隽永性，它的内涵形式是基于古典美学的标准；而正是诸如此类的数之不尽的镜头寓意，才将其构造为一部基于细节的史诗。

2 镜头和手法

这部电影的一大特色是大量使用了广角镜头，无论是远古世界的纪录片般的场景，还是太空中的广阔视角，都像一部标本式的时空画廊一样带来视野上的恢弘感受。

此外库布里克一如既往地削弱了镜头中的技术渲染，使其不带有刻意的气氛烘托。这种手法的极致体验是在机器和人类斗争的场景。—— 发现者号上，船员被 HAL9000 从容地杀戮，这一切发生在真空的寂静之中；飞船内规则的气阀声和大卫太空服内的呼吸，都带来宇宙深空的窒息感。

3 概念剪辑

《太空漫游》开创了被后代广为称道的概念剪辑手法，这种剪辑使得意识在概念上的跨越更容易被感受和理解。

比如兽骨到飞船的切换就是通俗意味上的概念匹配剪辑；而到了星门的镜头，则开始飞速展现意识的穿越。实际上库布里克的剪辑很直白，但却是影史中最超然的镜头，它们无一不展现出深邃的灵感。

其中最挥洒超逸的一幕是古典起居室场景，库布里克竟以大卫自己与自己的三个反打镜头，以及一个大卫和黑石的反打镜头实现意识的转移。而正当人们惊异于这转变时，背景乐查拉图斯特拉已经响起。

4 色调运用

《太空漫游》的色彩渲染并不强烈，但对场景的匹配十分严谨。其中最突出的仍是大卫在起居室这一幕，这尤其能看出库布里克在色调指涉上的取向：

首先房间的基调为无菌的净白色，这本是飞船和空间站的颜色，是没有生态气息的颜色；但在起居室的陈设上，则使用了浅绿，这又带来了单薄的生命气象。

整个起居室大都处于这两个颜色间的对应，这显然不是生命本身的生存环境，也非实体环境，而是两个意念结合的体现；大卫还残存着人类环境中的意识烙印，而黑石的意志则通过这烙印为大卫呈现出眼前的显像。

⓻ 影片的配乐运用（这会包含专业术语）

《太空漫游》带来的另一影响是其中的声画美学，这种美学取向一直备受推崇，也让这部电影成为情境体验和旋律结合的典范。

基于主题的原因，库布里克拒绝了为电影原创音乐；他需要体现宇宙深层的原生性，因而认为采用经典乐更能传达其意境，这也正像他在《发条橙》中的做法。

这在后来影响了包括《星球大战》在内的类型电影采取同样的配乐策略；但这也引起了误解，认为库布里克惟独钟情于古典乐。但就《太空漫游》来说，三曲配乐都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古典乐，其中《查拉图斯特拉》最早，但也产生于浪漫主义晚期；《蓝色多瑙河》创作于维多利亚时期；而《大气层》则是近代先锋派作品。

这跨越看出库布里克并非盲目的古典乐拥趸，他更重视声画的同质性，这体现在其中每一个配乐场景：

幽暗 -《大气层》

片中的宇宙黑暗和黑石的出现均以这首曲子作为配乐，它的韵律和调性透出在面对未知空间时的忐忑。
而这首曲子所采用的开创式的音群法创作，也给后来的太空主题电影带来启发，每每使用在诸如《异形》一类的空间探索和带有不安氛围的科幻题材中。

无重力 -《蓝色多瑙河》

这是一首代表生命力的圆舞曲，它本不该被关联到太空；但《太空漫游》却让它成为了最恰如其分的，表达宇宙力学下的舒缓和安谧的音乐。
在空间场景之中，它成为了轻扬的太空圆舞曲，展现着无重力环境下的优雅和秩序，同时让声画成为了彼此的赋格。

启示 -《查拉图斯特拉》

这首曲子的特点是基于调性的对立（ B 调和 C 调），高亢和低沉的并立被用以表达启示的庄严和进化的意蕴，因此它每每出现于黑石改变生命进程的时刻。
藉由这首曲子，库布里克创造了虚空中的闪电，如同神谕之音撞击灵魂；面对天启，生命都如婴儿般怀有原始的畏惧。

⓼ 查拉图斯特拉（生命的后福音书）

《太空漫游》开创了影史前所未有的领域，其中包括全新的技术手法和概念创造，这些元素也让它成为近代科幻创作的奠基之作。

这部电影的超凡之处在于它站在宇宙进化史的视角，从而建立了其独有的史诗体系。从艺术性来说，它又创造了新颖的声画隐喻和表现手法；这一切都不断地影响着此后电影的创作，以至于在当代仍会看到对其元素的引用。

一个人物的确能够成就一个时代，《太空漫游》本身是一部并非很流行的科幻小说，而能成为举世皆知的史诗，则有赖于于库布里克对其结构和理念的扩展，尽管这增加了晦涩。

《太空漫游》是科幻片，但并不是类型片；他更多地是主观体验，因此无法作为可效仿的叙事类型，正如《奥德赛》并不是某种范体诗一样。

这部电影并不需要全知式的解读，它更类似混沌意识中的领悟，而不是带有标准答案的科普。它所传达的就是：宇宙是生命进化的不完善的建模，人类总在其中寻求进化的超越。在这一点上，尼采，施特劳斯和库布里克三个人，经由查拉图斯特拉这个后福音书达成了共识。

“人站在从动物到超人之间的中点，…因为这是迈向新黎明的道路。”

——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