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电影精华时代下的命世之作
香港电影是中国电影中需要分割来看的一种文化,首先它曾经是最重要文化输出市场,整个世界是从香港了解了中国。
然而,最初它并不是作为传统文化被了解;香港文化尤其是电影文化,具有着西方思潮与中国本土文化的结合。这让它显得独树一帜且别具魅力。
香港电影最具影响力的时代是 90 年代,因为在这个年代它创造了最繁荣的电影工业,同时创造了最上乘的影视作品,而其中最重要的作品就是《大话西游》。
这部作品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它是最深刻地结合着本土风格和中国传统文化,并在这两点上都无出其右者。
《大话西游》属于很难将其归档的类型,不能将其轻易划归于某类传统标签,如:佳作,经典,杰作等。
因为它属于通达心扉,响彻灵魂的创作,它已在某种意义上带来了东方电影文化的改变。
它是被缪斯眷顾的命世之作,是透支灵性的作品;是艺术家如同飞蛾为这世界奉献灵感,最终成就的不可再生的创举。

1 红尘缱绻
PART 1
没有任何一部电影,比之《大话西游》更能解读“轮回”。人们相信轮回,相信因果的缘起缘灭。人们渴望觅得长生,参透因果。同样也有人不求超脱,只愿执迷红尘。
白晶晶和春三十娘历经了 500 年的恩怨争斗。500 年后的五指山即将迎来唐僧降世,师姐伺机到此;而师妹亦尾随而来,不过她却是前来追寻负心的情人。

因果造化难测,师姐在等待中却成为了转世唐僧的生母。师妹也找到了前世的恋人,但已不是曾经那个人。
PART 2
500 年前,两位仙子历经数世争斗不休,为化解怨仇如来将她们化为纠缠的灯芯。此时上天感应仙子,让她去寻觅凡间的一段姻缘。
转世的孙悟空为挽救恋人回到 500 年前,经历万难遇到对方后,才明白自己穿越这段时光不是为了她。生死化解了怨仇,一切归入轮回,天赐的姻缘也在此终结。
2 轮回
《西游记》本是一部神怪志异和宗教的百科式小说,但在《大话西游》改编上具有了与希腊悲剧共鸣的调性,它们都在讲述悲剧之下的宿命。
许多香港电影彷佛都会无意识地透露出对于命运的洞察,尤其在悲剧作品诸如阿飞正传,东邪西毒,或喋血双雄等,都能摸索到人物宿命的内因。
对中国来说,西游记不仅仅是神话,它很多时候被当作历史看待。而《大话西游》却在这个框架上创造了另一种人文景观,把这个故事延申为一出人间烟火,将孙悟空这个角色设置为宗教与人性冲突的悲剧妥协。
这源于这个角色本身存在的矛盾:他是只妖,然而却为天地道法所眷命。他抗拒于此,因为卫道并非他的本愿。但天命让他屡遭劫数,最终是唐僧的自我牺牲给了他转世的机会。
无论如何不羁,一旦命入僧道,就注定乖隔于尘缘。至尊宝并不明白命运缘何而起,尽管皈依不一定能带来救赎,但这却成为他唯一的归途。身不入道则轮回不灭,痛苦将永世绵延。
3 宿命的乖隔
命运最乖张的一点在于,它需要用悲剧来告知人们反抗的徒劳。这就是至尊宝与紫霞的爱情结局,他们难以割舍的情感正是一次次红尘中的缱绻和命运所带来的伤怀。
对女人来说,爱情一旦深沉就变为宿命。认定一个人毋须太多的理由,紫霞只需至尊宝拔出紫青宝剑便能够心属于他。
这让紫霞的爱成为一种牺牲,她明白至尊宝对自己的欺骗,但仍相信他会踩着七色云彩将她迎娶。

因为她最能体会到宿命,她与至尊宝一切都不是偶然,包括他们的相遇,他对她的欺骗,和在最终危急关头他的回归。
关于“一万年的爱情”这段表白,实际上是真情作了谎言。当至尊宝明白自己真实的心迹之后却要面临爱人的死亡,这让他感受到宿命的无奈。历经轮回相遇的挚爱却注定为他而陨落。
因为他们的爱情在命运前太卑微,命运要求至尊宝了却垢身,归入佛门。
人人都希望在无限的轮回中成就平生的愿景,惟独至尊宝尘缘已尽,千万轮回中不再有属于他的爱情。但他的垢身仍在轮回,成为了夕阳武士再次面对紫霞。

眼见这段感情又将无疾而终时,至尊宝不愿这一世再重蹈覆辙。他借用武士的身体告诉紫霞永不会离去。同时将往世的感悟给了这个轮回身。
夕阳武士和爱人相拥,至尊宝的道身仍将继续前行。他重新抬头迈步,彷佛恢复了曾经的豁达。
而这个镜头也奠定了影史无可逾越的地位,没有一部电影能作出如此深切的情境刻画:至尊宝在宗教道义下的隐忍,以及在面对感情时决然的自我牺牲。他离去的身影带有自我的放逐,与爱人的永世乖隔的让他孑然承受了那份落寞。
4 被利用的乔达摩-道义与凡心
《大话西游》是少有的做出了深刻的宗教审视的电影:众生在命运前的无奈和卑微,更多是被无稽的教义深化的悲情。
对至尊宝来说,他更愿做一个放任自流的妖;他放纵己欲,为娶牛魔王的妹妹把唐三藏做贺礼,同时还私姘铁扇公主。
但他最终会成为悟道者,路加福音说浪子的回转无比诚挚;狂愚的灵魂经过洗练往往变得凝重,因此觉悟也成为溢美之词。但每份觉悟后面都有一个不计得失的爱人,当浪子的责任感最终驾驭他的不羁之时,却是他彻悟于道心,与爱人分袂之时。
这被视作传统的道义责任,这种道义好高骛远,带有宗教上的男权倾向。它责成男人怀抱殉道热忱,同时对女人的诉求置若罔闻。它推崇苦修式的隐忍,将情感视为修行的阻碍。
这种道义假于乔达摩悉达多之名,但释迦牟尼原本带来的是庄严和普世的教义,从未严苛地抨击人性,也并未责成任何极端形式的舍生取义。
反是宗教越俎代庖,以俨然之势延伸了教条;它给灵魂定赎价,宣扬业火的惩罚,鼓励人们以自我剥夺的方式达成信仰。
作为排斥偶像的悟道者,释迦牟尼难以预料自己也会被后世立为供奉的神位。他克己修身的《律藏》被曲解为自我剥削,修行的法门被更革为形式上的造册和授记。
与其说是命运,倒不如说是宗教架设的教旨造就着绵延不绝的悲苦。当信仰的安慰交托给宗教裁判之时,生命的企盼便寄望于乞怜和垂赐,而非爱与认同。
崇拜演化出原罪苛责,规诫人们保持禁忌和自责,甚至隔绝生命赖以存衍的爱情。但洞观始终,如若轮回为因,则天地之罪首当其冲,而非凡人去承负这业报的果。
人们不能预见真如所带来的幸福,但能感受到教条造就的苦楚。没有宗教能提出绝对的救赎,没有法门能直入三摩,阿罗汉并非所有人的归途。即便释迦牟尼前后诸佛也未曾出离六道。得证果位的神明同样是命运的顺应者。
生命的价值在于成就此生的善果,至尊宝和紫霞正因道义的干预造成他们无可挽回的结局。

5 《大话西游》的经典策略
如果一部作品被定义为命世之作,那么就代表它无法被模仿。《大话西游》是开创性的电影,艺术家和时代的遇合,注定它没有被复制的可能。
它出产于商业服务于艺术的年代,是创造力释放的年代,是电影业愿意承受亏损去创造文化图标的年代。
这部电影取得的成就在于它采用了经典策略,亦即尽量借鉴和采用经典素材。在这上面来说,《大话西游》的如同一个炼丹炉,熔炼了香港电影创作的精华。
表演:
在周星驰和朱茵来说,这部电影让他们同时达到了表演艺术的巅峰;他们对角色的代入已臻至化境,这两位演员在对手戏中真实流露出那份为命运所阻扼的爱情的沉重。
这已不仅仅是人物塑造,他们真正意义上做到了演员定义角色,让紫霞和至尊宝两个人物成为自己的专属。除非体悟到剧本所传达的情感,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深切的演绎。



台词:
《大话西游》中的标记式台词“一万年的爱情”正是采用了《重庆森林》中的原版台词。这也正是经典手法的运用,而显然在表意上已经超越后者成为与故事更浑然一体的元素。
美学传承:
《大话西游》是承自《龙门客栈》和《笑傲江湖》一脉的美学作品,它罕见地集中了 90 年代香港电影界最杰出的人物。这是一群经历了香港新浪潮时代的艺术家,并成为 90 年代香港电影艺术的代表。
从剧本来说,《大话西游》是香港电影中结构最壮阔的古典作品,但它在架构上却异常精炼,在整个电影史上都是难得一见的结构调度的杰作。
除编剧的创造力构思编辑之外,这部电影还包含了程小东的动作设计中的武术神韵;梁华生的美术布景和构图;以及潘恒生的镜头美学和色调理解。
配乐:
这部作品的配乐最让电影声名远播,并成为大话西游众所周知的标识,它罕见地集中了电影业三位声名卓著的配乐师的参与,其中最著名的三首是“芦苇荡”,“一生所爱”和“天地孤影任我行”:
《芦苇荡》
这首背景乐贯穿全片首尾,但最容易被记住的场景是紫霞手持船篙泛舟芦苇荡的镜头。
它的创作者是立足传统配乐的赵季平。他以洞箫为主乐器来表达此片的情境,这个古老的丝竹管乐器也营造出这个关乎宿命的爱情的哀婉。


《一生所爱》
这是《大话西游》最著名的片尾曲,它出自卢冠廷夫妇;由他们创作片尾曲是个很独到的选择,因为《大话西游》是古典作品,而卢冠廷应归类于时代剧作曲家。
较之胡伟立和黄霑这类古典乐师所擅于营造的开阔气韵,卢冠廷更擅于把握深层的情感流动。《一生所爱》正是他对于这段传奇的,失落于往世今生的柔凄爱情的理解。这首曲子也的确贯穿了时代阈限,刻画出轮回爱情中的永恒性。
《天地孤影任我行》
这曲配乐来自于《东邪西毒》,是电影界前所未有的通才陈勋奇所作。同样地,它在《大话西游》中的运用超越了《东邪西毒》,达成了无与伦比的情境契合。
这是一首关于牺牲的音乐,它出现于唐僧为徒弟牺牲,以及紫霞为爱人牺牲的场景;这是传统意义的舍生取义的精神,体现着这个传说故事中舍身赴死的悲壮。
6 塔利亚的哀歌
在香港的古装作品中,最独特的就是中国古典文化和香港地域性风格的结合。这种结合也让香港电影散发了瑰伟的文化价值。
而其中登峰造极的成就就是《大话西游》,从没有一部电影如大话西游般表达出如此隽永的古典美学。——佛祖的灯芯,唐僧的转世,紫霞和孙悟空的宿世因果,都成为最殊胜的艺术构思。
这部电影还创作了一个让人叹为观止的奇迹,就是它在喜剧和悲剧间建立了鬼斧神工的默契。从形式来说,这部电影属于谑笑体裁,然而在每一个戏谑中却演化出难言的悲楚。如同一体两面的艺术,原以为是塔利亚的诙谐,却迎来一出墨尔波墨涅的哀歌。
这是绝无仅有的艺术奇迹,《大话西游》发挥了中国既有的古典艺术,以东方特有的史诗气度展现出人性和宗教间的纠葛,以及因果在轮回中的契合。

《大话西游》是东方电影中唯一一部可以比肩于《太空漫游》和《东京物语》的作品,但西方世界至今也不是很会很理解《大话西游》;
就审美来说,好莱坞或戛纳很难推崇一部东方本土化的奇幻剧,它很难像希腊神话那样被世界所周知,因为它带有风格上的异域色彩,且很难让人理解其中俚俗化的对白。
这是文化上的难以逾越的壁垒,且《大话西游》中的某些元素,如灯芯中的恩怨轮回,信仰和爱情的抉择等,都是东方所特有的命运宗教观。这也让以基督教为基础的文化难以理解。
但对中国来说,它是和《西游记》同样重要的原生性作品,具有对香港电影毋庸置疑的影响。倘若没有《大话西游》,香港电影的整体格局会局促很多,仍会保留着早期表现主义的刻板印象。
总归来说,《大话西游》建立于《西游记》所创造的神话图腾之上,但让这个古老故事具备了新的文化内涵。
